她聪慧绝伦,立刻品出了这个故事与上一个的不同。
上一个讲究锋芒毕露、一往无前。
这一个,却将“生存”与“隐忍”摆在了第一位,甚至不惜背负“逃跑”之名。
这何尝不是一种智慧?
尤其是在实力不足的时候。
联想到自身如今的处境,以及杨过此前在温泉石屋中果断“救人”并迅速转移的行事……
她心中对杨过的评价,悄然又复杂了一层。
“看似总是逃跑,但他总能活下来,并且每次逃离后,都会变得更强一些。”
杨过缓缓道。
“修仙路漫漫,寿元悠长,一时的胜负、脸面,比起道途长生,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活下去,变得更强,走得更远。”
厅内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郭芙还在消化两个截然不同的英雄形象。
黄蓉却已垂下了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两个故事,一个激越如烈火,一个沉潜如深潭,却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力量与成长。
而讲述它们的少年……
“这些故事,倒是别致。”
黄蓉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可见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过儿,你能听闻这些,也是机缘。芙儿,听了故事,可明白些道理?”
郭芙想了想,大声道:“明白了!不能看不起人!还有……打不过要知道跑!”
后面这句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偷偷看了母亲一眼。
黄蓉轻轻摇头,似是无奈,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算是明白一点皮毛。用饭吧,菜要凉了。”
晚膳在一种微妙而缓和了许多的气氛中继续。
郭芙叽叽喳喳地问着杨过故事里的细节。
杨过则能答的答了,不能答的便推说记不清。
引得郭芙时而惊叹时而惋惜。
黄蓉话不多,偶尔给女儿夹菜,提醒她食不言。
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杨过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深思。
膳毕,哑仆撤去碗碟,奉上了清茶。
黄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看似随意地对杨过道:
“过儿,你初来岛上,武功根基虽在,但所学稍杂。桃花岛武学自有体系,明日辰时,你可来‘试剑亭’,我先传你一些本岛入门功夫,也好夯实基础。”
这是要正式教导他桃花岛武功了!
不仅是为了掩饰,看来也有几分真心要指点之意。
杨过起身,恭敬行礼:“谢郭伯母栽培。”
郭芙雀跃:“娘,我也要去!我也要学新的!”
“你的落英神剑掌练熟了么?”
黄蓉睨她一眼。
“明日先练足两个时辰掌法,若让我满意,再许你旁观。”
郭芙顿时蔫了,嘀咕着“又是掌法”。
“芙儿,天色不早,你该回房温习今日的诗文了。”
黄蓉放下了茶杯,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郭芙知道母亲心意已决,只好起身,对杨过摆摆手:
“杨过哥哥,明天见!”蹦跳着离开了这里。
厅内只剩下黄蓉与杨过二人。
气氛陡然又安静下来,隐约有一丝尴尬和别的什么在空气中流淌。
灯火映照着黄蓉姣好的面容,她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终于低声道:
“那‘七七之毒’……发作似无定数,但大抵与情绪、气血波动有关。温泉热气,便是引子。”
她这是在解释,也是在提醒。
杨过垂首:“过儿明白。日后定当谨慎,不再误入禁地。”
“嗯。”
黄蓉应了一声,顿了顿,声音更低,几如蚊蚋。
“你……你方才故事中那句‘莫欺少年穷’,很好。你如今……很好。”
她说完,似乎觉得此言不妥。
立刻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柔和,耳垂却染上了薄红。
杨过心头微微一热,抬起头,正迎上黄蓉匆匆瞥来又迅速移开的目光。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赞赏,有歉疚,或许还有一丝别的……
“郭伯母过誉。”他稳了稳心神。
“过儿定不负郭伯伯与郭伯母期望。”
黄蓉点点头,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回去早些歇息吧。记住,明日辰时,试剑亭。”
“是。郭伯母也请早些安歇。”
杨过再次行礼,退出了涵元厅。
走在回听涛苑的路上,夜风清凉,吹散了方才厅内些许的窒闷。
杨过回味着晚膳时的交谈,黄蓉最后那句“你如今很好”,以及那匆匆一瞥中蕴含的复杂情绪,让他心中某种模糊的感觉渐渐清晰。
故事,似乎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
桃花岛的第一夜,即将过去。
而明日,又将有新的开始。
听涛苑中,杨过并未立刻入睡。
他盘坐榻上,脑海中《碧海潮生曲》的旋律与意境如水般流淌,与窗外隐约的海涛声相应和。
二流初期的内力缓缓运转,巩固着境界。
而另一边,蓉轩主卧内。
黄蓉倚在窗前,望着同一片星空,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枚密室钥匙。
晚膳时杨过讲述的故事,尤其是“韩跑跑”那种在绝境中隐忍求生、默默积蓄力量的姿态,莫名地触动了她。
眼下她的处境,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绝境”?毒性缠身,关系错位,内心煎熬。
但……故事里的人也找到了破局之路,哪怕方式不那么光彩。
“活下去,变得更强……”她轻声自语。
或许,在彻底解决毒性之前,在理清这团乱麻之前。
她最该做的,不是沉溺于羞愧自责,而是如故事所言。
先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让自己“活下去,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