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将军府,韩老夫人房中。
厅堂中间的八仙桌上,摆了满满登登数十盘糕饼点心,还有各类茶饮补品。韩泠一边吃,一边听着韩老夫人拉着白幼荷的手絮叨。
韩老夫人听下人说昨日白幼荷在白府受了委屈,心疼了一夜,一大早便早早地命人去买吃食,煲汤,又打发了韩泠去侯府接白幼荷过来。
她太知道她小儿子什么德行了,虽然心肠不坏,但嘴巴最硬,又不会哄人。白幼荷受委屈,估计他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来安慰人。
还得是她,亲手养育过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经验丰富,知道怎么安慰她家囡囡。
韩老夫人拉着白幼荷的手拍着道:“韩擎这孩子自幼就叫人不省心,成日里上蹿下跳,不是这里伤一块,就是那里磕破了,我这个做娘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原本寻思着,他长大了就稳当了,结果到了十三岁,跟着他爹去校场看练兵,偏叫一个老教头看中了,
那老教头似乎是什么华山……嵩山,还是什么山的学武出身,在他们军中练了一辈子兵,原打算那一年便告老不干了,偏偏看中了擎儿,说想带擎儿回山里历练几年。囡囡,你别光听着,吃一些,一会儿都叫泠儿吃了,这可是娘专为你买的。”
白幼荷拿了一块糕饼,继续听老夫人道:“老侯爷不同意,可擎儿非要去不可,在家里又是不吃饭又是不说话,最后没有办法,只得随他去了。他这一去就是三年,刚回来不过几个月,西北又打起来了,我家那老头子非说机会难得,愣是准了三皇子殿下把人带走了,这一走,又是三年!
这三年,我这个做娘的提心吊胆,晚上做梦都是他掉脑袋的场景。那可是战场啊,岂能叫为娘的不忧心?”
韩泠在一旁听得翻白眼:“你就不能盼着我哥点儿好?”
韩老夫人瞪她一眼:“吃也堵不住你的嘴!”
韩泠耸耸肩,继续吃她的桃花酥,白幼荷垂着眸子,淡淡道:“旁的人瞧着侯爷建功立业,母亲自然只盼着侯爷平平安安。”
韩老夫人一拍白幼荷的手:“正是如此!泠儿,你瞧你三嫂,最懂我心。如今擎儿回来,又是他命里有福气,娶来你这样一个十全十美的好夫人,若他有一日负你,为娘的第一个不同意!别说是小妾,便是半个也不能进侯府的门。我倒要看看,这男子不娶小妾,难不成能死?我家夫君一辈子没再纳过半房,如今也是活得好好的!”
白幼荷听着,心下了然,想必是韩老夫人听说了白幼薇的事,这才说这些来宽慰自己。她心想,就算韩老夫人向着自己,韩钺若真想纳侧室,也是拦不住的,况且,她也没有要拦的意思。昨日的事,比起方雁迟纳不纳妾,她更在意她娘亲的遗物和嫁妆有没有叫人拿走。
但她还是笑了笑,真诚地对韩老夫人说:“有娘偏疼幼荷,昨日的那些便不算什么。如今幼荷是韩家人,从前的事,娘不嫌弃,幼荷已经感激不尽。”
韩老夫人听她这样懂事,难免又一阵心疼,拿了各种糕饼给她吃,只说她太瘦,身子骨太弱。
吃了糕饼,又吃午饭,生生将韩泠与白幼荷吃撑了,韩泠便带着她在偌大的将军府里散步消食,这散步她才发现,将军府的确是比侯府人多得多,地方也大上不少。
韩家是五簪缨世家,韩家太祖爷更是跟着先皇打天下的功臣,故而曾经极其气派,荣宠一时无二。只是后来到了这几代,逐渐地没有名将出来,便显得有些衰落了。
如今看着这周围的草木,倒是隐隐能窥见当年的大手笔,白幼荷心中不由得有些奇怪,将军府也不是不能多住下一房,为何韩擎偏要独往外立一个侯府?
她一边走一边思忖,还没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便隐隐约约听见前面假山后,有个女子正在大声说话,那声音清脆爽快,十分悦耳。她侧头看了一眼韩泠,韩泠笑道:“定是大嫂在训下人呢,走,去看个热闹!”
***
“西郊四处庄子,分别是一百八十亩,七十二亩,一百零五亩,九十七亩,各庄上都有拿账册的账房先生月月按人头收租收粮,每个月到你这里汇总成册,一月错月月错,这三个月前的错,你如今叫本夫人找出来了,你才想起来错了,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问题?差了这么多银子,难道你能赔给韩家?月末韩家给各处发的工钱赏钱,拿你的人头去垫么?!我这是看在刘老先生举荐你的份儿上才用你,瞧你算的这都什么糊涂账!”
左娉婷一账本拍到那个账房先生脑袋瓜上,厚厚的账本一声闷响。那中年先生根本不敢抬头了,连声认错,只说自己该死。左娉婷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妩媚的眼睛里此刻尽是怒气,一抬头见白幼荷与韩泠两人来了,好歹收了半分,可脸上依旧不好看,抬抬眼算是打了招呼。
韩泠狗腿子一般凑上去给左娉婷揉肩:“什么事儿把我韩家的顶梁柱,精明能干的韩府第一美人我大嫂气成这样?”
左娉婷看她那个谄媚样儿,忍不住一笑,瞪了那个账房先生一眼:“还不是这些不长眼的东西?这下可好,这一个错就要几个账房先生找上半日,谁知道他还有哪处有纰漏?没准这上面桩桩件件都有漏洞,全让你们这些人中饱私囊了!今儿下午我就要派人去庄子里问,给佃户的赏钱是不是也让你们全吞了!……”
她俩说话间,白幼荷看着摊了一大桌子的几本账本,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忽然轻声开口道:“今年二月这一项似乎也不对,这几本同总账这本对不上。”
众人都向她看去,左娉婷一愣,叫人递了白幼荷指着那本过来,扔在那新来的总账房先生面前,抱着手臂下巴一抬:“现在就给我对这一笔!”
那账房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半天,众人都等得伸长了脖子过去看,只见那先生算盘越打脸上汗珠子越多,最后扑通一声跪下了:“小的该死!……”
众人纷纷看向白幼荷,把白幼荷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我只是随便一看,歪打正着而已,这东西原不该我过目,大嫂莫怪。”
左娉婷倒是不恼,反倒像发现什么新鲜物一样看着白幼荷,这账本上的数都极为繁复琐碎,平日里她查账都要拿算盘珠子打半天,没想到白幼荷低头看了几眼就看出来了。
她抬眸道:“你会数术?”
白幼荷道:“幼时……在宫里陪公主伴读,倒是跟着学了一些。”
左娉婷笑起来,抬头对着众人道:“你瞧瞧,到底是宫里教出来的,就是与我们这些酒囊饭袋不同。”
白幼荷心里一惊,只有些后悔自己嘴快,正思忖着怎么赔礼,便听左娉婷对韩泠说:“跟侯爷说一声,他这个夫人借我几日,这账如今要彻底重新算,若是有幼荷这个本事,定然事半功倍。”
韩泠很不情愿地“啊”了一声:“可我还想着明日带嫂嫂上山采野花去呢。”
左娉婷拿手里的笔杆子那头点了一下韩泠的鼻尖:“嫂子不白借你的,幼荷帮嫂嫂把这个急救好了,我左家在西山那边的温泉山庄,如今在我名下,那边山清水秀,温泉也养人,到时候你带三弟妹去玩儿,想玩几天都成,吃喝都包在嫂子身上。”
她语气虽强势,却也干脆好听。韩泠一听有这等美事,摘花就暂且搁置了,抬头拉过白幼荷:“行,那我就把我三嫂借给你了,大嫂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白幼荷在一旁听着这俩人把自己讨价还价地借来借去,有些哭笑不得,只在一边柔柔地抿着嘴笑。左娉婷这才想起来问问白幼荷愿不愿意,抬头道:“幼荷,你可愿意?”
《强取豪夺:年下疯批偏要强制爱全局》精彩片段
韩将军府,韩老夫人房中。
厅堂中间的八仙桌上,摆了满满登登数十盘糕饼点心,还有各类茶饮补品。韩泠一边吃,一边听着韩老夫人拉着白幼荷的手絮叨。
韩老夫人听下人说昨日白幼荷在白府受了委屈,心疼了一夜,一大早便早早地命人去买吃食,煲汤,又打发了韩泠去侯府接白幼荷过来。
她太知道她小儿子什么德行了,虽然心肠不坏,但嘴巴最硬,又不会哄人。白幼荷受委屈,估计他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来安慰人。
还得是她,亲手养育过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经验丰富,知道怎么安慰她家囡囡。
韩老夫人拉着白幼荷的手拍着道:“韩擎这孩子自幼就叫人不省心,成日里上蹿下跳,不是这里伤一块,就是那里磕破了,我这个做娘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原本寻思着,他长大了就稳当了,结果到了十三岁,跟着他爹去校场看练兵,偏叫一个老教头看中了,
那老教头似乎是什么华山……嵩山,还是什么山的学武出身,在他们军中练了一辈子兵,原打算那一年便告老不干了,偏偏看中了擎儿,说想带擎儿回山里历练几年。囡囡,你别光听着,吃一些,一会儿都叫泠儿吃了,这可是娘专为你买的。”
白幼荷拿了一块糕饼,继续听老夫人道:“老侯爷不同意,可擎儿非要去不可,在家里又是不吃饭又是不说话,最后没有办法,只得随他去了。他这一去就是三年,刚回来不过几个月,西北又打起来了,我家那老头子非说机会难得,愣是准了三皇子殿下把人带走了,这一走,又是三年!
这三年,我这个做娘的提心吊胆,晚上做梦都是他掉脑袋的场景。那可是战场啊,岂能叫为娘的不忧心?”
韩泠在一旁听得翻白眼:“你就不能盼着我哥点儿好?”
韩老夫人瞪她一眼:“吃也堵不住你的嘴!”
韩泠耸耸肩,继续吃她的桃花酥,白幼荷垂着眸子,淡淡道:“旁的人瞧着侯爷建功立业,母亲自然只盼着侯爷平平安安。”
韩老夫人一拍白幼荷的手:“正是如此!泠儿,你瞧你三嫂,最懂我心。如今擎儿回来,又是他命里有福气,娶来你这样一个十全十美的好夫人,若他有一日负你,为娘的第一个不同意!别说是小妾,便是半个也不能进侯府的门。我倒要看看,这男子不娶小妾,难不成能死?我家夫君一辈子没再纳过半房,如今也是活得好好的!”
白幼荷听着,心下了然,想必是韩老夫人听说了白幼薇的事,这才说这些来宽慰自己。她心想,就算韩老夫人向着自己,韩钺若真想纳侧室,也是拦不住的,况且,她也没有要拦的意思。昨日的事,比起方雁迟纳不纳妾,她更在意她娘亲的遗物和嫁妆有没有叫人拿走。
但她还是笑了笑,真诚地对韩老夫人说:“有娘偏疼幼荷,昨日的那些便不算什么。如今幼荷是韩家人,从前的事,娘不嫌弃,幼荷已经感激不尽。”
韩老夫人听她这样懂事,难免又一阵心疼,拿了各种糕饼给她吃,只说她太瘦,身子骨太弱。
吃了糕饼,又吃午饭,生生将韩泠与白幼荷吃撑了,韩泠便带着她在偌大的将军府里散步消食,这散步她才发现,将军府的确是比侯府人多得多,地方也大上不少。
韩家是五簪缨世家,韩家太祖爷更是跟着先皇打天下的功臣,故而曾经极其气派,荣宠一时无二。只是后来到了这几代,逐渐地没有名将出来,便显得有些衰落了。
如今看着这周围的草木,倒是隐隐能窥见当年的大手笔,白幼荷心中不由得有些奇怪,将军府也不是不能多住下一房,为何韩擎偏要独往外立一个侯府?
她一边走一边思忖,还没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便隐隐约约听见前面假山后,有个女子正在大声说话,那声音清脆爽快,十分悦耳。她侧头看了一眼韩泠,韩泠笑道:“定是大嫂在训下人呢,走,去看个热闹!”
***
“西郊四处庄子,分别是一百八十亩,七十二亩,一百零五亩,九十七亩,各庄上都有拿账册的账房先生月月按人头收租收粮,每个月到你这里汇总成册,一月错月月错,这三个月前的错,你如今叫本夫人找出来了,你才想起来错了,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问题?差了这么多银子,难道你能赔给韩家?月末韩家给各处发的工钱赏钱,拿你的人头去垫么?!我这是看在刘老先生举荐你的份儿上才用你,瞧你算的这都什么糊涂账!”
左娉婷一账本拍到那个账房先生脑袋瓜上,厚厚的账本一声闷响。那中年先生根本不敢抬头了,连声认错,只说自己该死。左娉婷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妩媚的眼睛里此刻尽是怒气,一抬头见白幼荷与韩泠两人来了,好歹收了半分,可脸上依旧不好看,抬抬眼算是打了招呼。
韩泠狗腿子一般凑上去给左娉婷揉肩:“什么事儿把我韩家的顶梁柱,精明能干的韩府第一美人我大嫂气成这样?”
左娉婷看她那个谄媚样儿,忍不住一笑,瞪了那个账房先生一眼:“还不是这些不长眼的东西?这下可好,这一个错就要几个账房先生找上半日,谁知道他还有哪处有纰漏?没准这上面桩桩件件都有漏洞,全让你们这些人中饱私囊了!今儿下午我就要派人去庄子里问,给佃户的赏钱是不是也让你们全吞了!……”
她俩说话间,白幼荷看着摊了一大桌子的几本账本,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忽然轻声开口道:“今年二月这一项似乎也不对,这几本同总账这本对不上。”
众人都向她看去,左娉婷一愣,叫人递了白幼荷指着那本过来,扔在那新来的总账房先生面前,抱着手臂下巴一抬:“现在就给我对这一笔!”
那账房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半天,众人都等得伸长了脖子过去看,只见那先生算盘越打脸上汗珠子越多,最后扑通一声跪下了:“小的该死!……”
众人纷纷看向白幼荷,把白幼荷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我只是随便一看,歪打正着而已,这东西原不该我过目,大嫂莫怪。”
左娉婷倒是不恼,反倒像发现什么新鲜物一样看着白幼荷,这账本上的数都极为繁复琐碎,平日里她查账都要拿算盘珠子打半天,没想到白幼荷低头看了几眼就看出来了。
她抬眸道:“你会数术?”
白幼荷道:“幼时……在宫里陪公主伴读,倒是跟着学了一些。”
左娉婷笑起来,抬头对着众人道:“你瞧瞧,到底是宫里教出来的,就是与我们这些酒囊饭袋不同。”
白幼荷心里一惊,只有些后悔自己嘴快,正思忖着怎么赔礼,便听左娉婷对韩泠说:“跟侯爷说一声,他这个夫人借我几日,这账如今要彻底重新算,若是有幼荷这个本事,定然事半功倍。”
韩泠很不情愿地“啊”了一声:“可我还想着明日带嫂嫂上山采野花去呢。”
左娉婷拿手里的笔杆子那头点了一下韩泠的鼻尖:“嫂子不白借你的,幼荷帮嫂嫂把这个急救好了,我左家在西山那边的温泉山庄,如今在我名下,那边山清水秀,温泉也养人,到时候你带三弟妹去玩儿,想玩几天都成,吃喝都包在嫂子身上。”
她语气虽强势,却也干脆好听。韩泠一听有这等美事,摘花就暂且搁置了,抬头拉过白幼荷:“行,那我就把我三嫂借给你了,大嫂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白幼荷在一旁听着这俩人把自己讨价还价地借来借去,有些哭笑不得,只在一边柔柔地抿着嘴笑。左娉婷这才想起来问问白幼荷愿不愿意,抬头道:“幼荷,你可愿意?”
他也别的办法,若是叫哥哥知道,定然轻饶不了他。后来大哥知道了这件事,的确是结结实实替爹爹赏了他一通板子,他趴在床上三天没下床,把祖母心疼的不行。
也不知道那小姑娘怎么样了,有没有逃回家,虽然她当时伤痕累累,可仍然能看出模样极好,眼神怯怯的,干净得像一汪泉水,全然不像风月场所的女子,看着像是好人家的女孩儿。
这么想着,他隐隐有些后悔邀请韩擎,他虽然知道商家靠这个吃饭,可打心眼里见不得这些女子受苦,不仅是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少女,在这些场所多年的歌伎也是,各个貌美如花,身世却都辛酸得很。
商启铭欲言又止,然而转念一想,就算他不请,韩擎这样一手遮天的贵胄,想要几个女人,便是不开口,也有大把的人挤破头给他送到府里。况且韩擎如今只有一个夫人,还没有纳妾,若是相中了哪个女孩儿带回去,也算是姑娘的好归宿。
总比在这风月场所里沉浮得好。
两人又寒暄几句,天色渐晚,商家便来了人接人,商启铭去同泠儿道了别,便离开了。
而这边,白幼荷因为一天劳累,晚上又泡了澡,便有些困得撑不住,早早睡了。睡得迷迷糊糊,隐约感觉有人撩开一点被子凑进来,身上顿时被一股热气笼罩,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味道也随之而来。白幼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夫君?”
她声音小小的,微微有些迷糊和沙哑,叫得韩擎身下一紧,低声在她耳边问:“你叫我什么?”
白幼荷醒了五分,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她困得有点迷糊了,小声道:“……相公。”
韩擎眼神一暗,语气有点凶地低声道:“……你想要我的命?”
一举一动都勾引人,又总叫他忍,真是杀人不眨眼。
他开口低声道:“明天我带你回去好不好?这里隔音不好,韩泠那个小崽子又闹腾,我们回家。”
白幼荷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
回家,回侯府,她知道了。
第二日上午,白幼荷收拾了东西,带着韩泠准备打道回府。她在同丫鬟们一起整理东西时忽然瞧见了昨日她带回来的那条手绢。
她的手绢,很久很久以前的,她看着这手绢的绣工,坐在那里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了这手绢是什么时候的。
是三年前,她还在宫里的时候,这手绢还是宫里嬷嬷教绣工时她拿来练习的帕子,因为绣得精巧,还被嬷嬷夸奖了一番,后来不知道是落到哪里了,她还可惜了一阵子。
那庄子的原主人,难道也是宫里人?若田家父子说的是真的,为何会有人画她的画像,又拿走了她的帕子?然后又在被发现后,清空了那间房子?
昨日晚上她原本打算同韩擎说一说,结果晚上回来招待商家少爷,她又实在困倦,没等到他回来便睡着了,这件事便错了过去。
白幼荷捏着那手绢,想既然如此,那便等今日晚上再说吧。
韩擎一大早便走了,侯府里来了人接她跟韩泠各自回府。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快一个时辰,这才到了侯府,她刚一出了马车的门,便瞧见荔儿还有小梨小杏几个丫鬟,满脸焦急地等在门口,脸色一个比一个不好。
一个个看着都又委屈又气愤,见着白幼荷下车,全都跑上前去。
白幼荷点了点头,韩泠坐在秋千上,开口对后面的小少爷道:“铭哥哥,你快来推我。”
商启铭立刻从善如流地绕到她身后,开始推,韩泠咯咯地笑起来。白幼荷在一旁看着,眼中忍不住多了几分笑意,突然想起小时候学的“总角之宴,言笑晏晏”的文章。
然而当初跟她“言笑晏晏”的人,后来却面目全非了。她看着商启铭,小少爷眼里也满是笑意,干净得不像话,倒和那些小小年纪便城府极深的世家子弟不太相同。这么个未谙世事的少年,也不知日后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可是,何必想那么远呢?当下二人单纯的情谊,也不会因为未来的改变而不同。
二人玩了一上午,商家那边便来了下人寻人,说夫子叫小少爷回去背书,二人只好依依惜别。又约好了晚上过来试一试温泉,这才去了。
白幼荷想着左右下午也无事,这里离左娉婷说的那处庄子也不远,便带着韩泠先去了一趟。
没想到这一去,竟让她发现了一件令她毛骨悚然的事情。
刘家庄这个地方,正在城西山下,离温泉一带并不远,坐着马车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京城附近的远郊,哪怕是农田,也比其他地方的金贵一些。这地方虽然叫了个刘家庄,名字土一些,实际上里面是一整个很完整的个人山庄,原主人似乎急着离开,如今庄子突然一场大火烧了,又赶上他要调职,索性便一起卖了。
如今刚刚入秋,进入郊外以后,远远的便能看见一片片金黄的落叶铺满了田野间的小路,甚是美丽。然而有几块田地已经被大面积的烧焦,像是一块巨大的焦黑色伤疤铺在地面上。白幼荷撩开帘子在马车上远远地看着,微微蹙了蹙眉,今年这一块是没有收成了。按理说北地的农家只有在秋冬之时,天气干燥,四处又堆积满了农人准备过冬的柴火,砍好了用来烧火的秸秆,才比较容易引起火灾。
按照大嫂的说法,这火是今年夏天起的,那时候正是稻田生长期,田里的水坝都是开闸的,怎的会无端地起火呢?
一边想着,马车顺着乡间小路驶向那处已经被烧毁了一大半的庄园主楼,白幼荷向前看去,只见路的尽头一座已经坍塌了一半的二层楼出现在自己面前,楼房的砖瓦散落一地,露出被烧焦的木头柱子,像是人的脸被烧得毁容了一样可怖而凄凉。
马车停了下来,路的尽头正站着两个人在此等候,白幼荷被扶着下了车,一个莫约四五十岁的老头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壮的小伙子,老头低着头,有些慌乱地开口道:“小的田岁山和儿子田阿淳,给三夫人请安。”
白幼荷垂眸:“老人家不必多礼。”
田岁山抬起头来,看清白幼荷脸庞的一瞬间,瞳孔骤然放大,“啊————!”的一声大叫着往后倒了过去,直接倒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嘴里忍不住喃喃道:“是她,她的魂回来了——!”
白幼荷一惊,拦着韩泠往后走了几步,身后两个随行的家丁也吓了一大跳,连忙上来保护。田岁山的儿子田阿淳一看白幼荷,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定定地看着她,像见了鬼一般。
白幼荷蹙眉,尽量将声音压得镇定些:“老人家这是为何?有什么话好好说便是。”
韩擎搂得紧极了,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血肉骨骼里,他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那上面的香气,低声道:“今晚陪着我。”
白幼荷为难道:“商家小少爷今晚过来,侯爷不同小少爷一起么?”
韩擎这才想起来他约了商小六,心里暗道该死,可是他想套点商家的信息出来,商家这个小儿子是个很好的切入口。
想推,可这些看起来很小的事,背后都能牵出来大事。皇帝身体不好,朝廷要变天了,各家势力暗潮汹涌,尔虞我诈。皇帝把他召回京,又重用他,就证明局面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皇帝需要一个打乱现状的破局人,搅乱这一池水,让水里的大蛇露出头来。
他媳妇母家如今被贬,未必就是坏事。只是如今白幼荷背后只有他一个,他想护着韩家和白家,他自己就要绝对清醒和强大。
低头亲亲白幼荷的发顶,开口时语气温柔了不少,半哄半劝:“外面乱,我不想你乱跑,你男人没本事吗?还要你出来顶事,嗯?”
白幼荷听得微微蹙了蹙眉,她想,大嫂叫她出来顶事,是看得起她,觉得她是个心里有数的。和韩擎有没有本事,没有关系。
她抬头看看韩擎,这个人就是这样,护着她,但是也霸道,强势,同时只把她当个花瓶。
外面丫鬟叫二人用晚膳,韩擎这才抱够了,夫妻二人同韩泠一起陪商小少爷用了晚饭。饭后韩擎便带着商启铭去泡温泉,枕水居这一处泉眼一共分成了三个温泉池,昨日他和白幼荷泡的是在别院里的一处隐蔽小池。外面主屋之下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大温泉池子,中间以假山造景隔着,又用水车做了瀑布水景,十分雅致好看。温泉池底部以芙蓉暖玉铺就,粉色的玉石暖光莹莹,自身又能够传热,十分养人。
韩擎陪着商小少爷泡,白幼荷就跟韩泠去了小池,两边隔得有些远。韩泠倒是很高兴跟白幼荷一起泡池,两个女眷一起便没那么多顾忌,穿得也少了些。白幼荷只穿了丝绢的小肚兜和一条薄裙便进了温泉池。
两个女眷都辛苦奔波了半天,也累得不行,如今在温泉池里松弛下来,纷纷长舒一口气。白幼荷在水里轻轻给韩泠梳着头发,见少女一头长发乌黑浓密,十分莹润好看,不禁夸了几句,韩泠便转了过来,反驳道:“嫂嫂的头发才好看呢,嫂嫂哪里都好看。”
白幼荷被夸得有些脸红,韩泠看着白幼荷,她白腻的肩膀露出一小半,刚才下水时多看了两眼,白幼荷真是该有的都丰满,不该有的都纤细,身材真是凹凸有致。她不禁悄悄有些羡慕,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脸上有一点小小的沮丧。
白幼荷看到她细小的神情变化,不由得伸手将她额头前的长发往耳后别了别,开口道:“阿泠年纪还小呢,日后会慢慢不同的。”
“真的吗?”韩泠将信将疑的:“嬷嬷总说我干巴巴的像个男孩子,说我光吃饭不长肉。”
白幼荷一笑:“你现在还在长个子,当然要多多吃饭呢。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馋得很,什么都想吃,可是不敢多吃。”
一顿饭,吃多少米,吃多少菜,都是有数的,不能多吃,也不能少吃。吃饭时不能说话,夹菜时也要端庄,她在白家吃一餐饭,是很辛苦的事。嫁过来以后才知道原来韩家餐桌上是能说话的,韩擎晚上回来能吃两大碗面,还要嫌弃她吃得太少,像吃猫食。
回去的路上,韩泠还在兀自生气,说要将这事情告诉大嫂和哥哥。
白幼荷柔声劝道:“那两人许是想谋财,这才想出了些荒唐的法子,又或是有些疾病也说不定。毕竟是左家派来的人,我们问罪了,到底有些不好。况且,侯爷脾气不好,他知道了,定不能轻饶了这两人,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妹妹权当是开了个玩笑,将这事情忘了便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今日之事,就当做只有你我才知道的小秘密吧。”
韩泠无奈:“嫂嫂,你就是太仁善了,这才总被我哥哥欺负,你就应该学着大嫂嫂,学着我,厉害一些……”
白幼荷浅浅一笑:“好好好,我要向大嫂和你学着些。”
待两人回到枕水居,天都已经黑了一半。白幼荷一下马车,便看到韩擎的马拴在门口的马厩里,心下立刻暗道不好。
未等她思忖明白,韩擎已经在门口出现,果然是蹙着眉,不高兴写在脸上:“怎的这么晚才回来?去庄子也不叫上我。”
韩泠因为刚有了跟嫂子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十分得意,仰着小下巴道:“哥哥公务繁忙,我陪着嫂嫂就好了。”
白幼荷就知道会这样,韩擎很执着于回家第一眼要看到她,不然他也不会想方设法让白幼荷回家住。韩擎没搭理韩泠的幸灾乐祸,抱着手臂挎着脸在一边看着白幼荷,好像等着她说点什么。白幼荷忙过去哄人:“侯爷刚回来吗?”
韩泠见白幼荷去哄人了,刚刚还十分得意的小脸上嘴巴撅了起来,一边丫鬟过来伺候她换衣服,又在一边道:“商小少爷过来了,此刻在浣花厅等着呢,说给小姐带了吃食。”
韩泠跑去找商小六玩了,这边的下人也都散了。韩擎被她问了也不说话,看了她一眼便别过头去要回房间。
白幼荷想了想,跟了上去。待进了屋,才走上前去,在他身后拉了拉他的衣摆:“妾下次一定告知王爷,也不会……这么晚回来了。”
韩擎表情冷淡地看着她,如今没旁人了,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委屈。
白幼荷有点哭笑不得,然而还是忍着笑意抿了抿唇,一抬头看向韩擎,忽然愣了一下。一瞬间意识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韩擎在她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心情。
他并非那种喜怒形于色的人,她见过他跟其他人周旋,他总是神情淡淡地跟别人说话,并不暴露自己的情绪和态度。
但是对她,从来简单直白,极其坦然。
韩擎盯着她:“白幼荷,你理理我,我生气呢。”
白幼荷的手在袖子里悄悄握了握,又咬了咬牙,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微微红着脸张开手臂。
韩擎愣了一下,下一秒,他听到白幼荷用极小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抱。”
白幼荷低头不看他,乖乖打开着手臂。
一瞬间,韩擎心情极其复杂,她这也太敷衍了,不好好讨好自己一番,不说点好听的软话,一个抱就完了?一个抱就能磨平他辛苦一天一回来发现自家美人不在的巨大失落?他可是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呢,这一个时辰他都心烦极了,看卷宗都没看进去……就这么放过,太便宜她了吧?
可回过神来,他已经低头抱了上去,搂住了香香软软的美人,鼻息之间熟悉的清香和她头发柔软的触感让全身的神经都有一点酥酥麻麻的。白幼荷抬起手,在他背后轻轻抚摸,好像在给一只大狗狗顺毛,他心脏有力的,绵长的心跳砸在白幼荷胸口,沉重而踏实。
他自幼跑去山里学武,别说穿衣吃饭了,便是砍柴挑水也要自己做,衣服破了也要硬着头皮自己补,到了军营里更加是一切从简从速,根本没过几天被人伺候的少爷日子,也不习惯被人伺候着。
况且,那是白幼荷。
他见不得她太低服做小,他希望她稍微放肆点儿,像新婚第一夜她敢扇他一巴掌,他不但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带劲。
白幼荷手指微微僵了一下,有些讪讪地放下来,点了点头:“好。”
他生气了。
她没再多说,这一趟出来他们没带贴身的下人,庄子里的仆从丫鬟也都是左家原来放在这儿的。外面候着几个丫鬟,见韩擎出去了,便想着进去伺候白幼荷梳洗,没想到她自己简单拿素玉簪子绾了个清爽的发髻便出来了。
一身浅碧色素衣,脸上也是干干净净不施粉黛,好像山林里的仙女,又带着几分清冷与端庄,把几个小丫鬟看得都有些呆滞。枕水庄偶尔会接待左家的贵客,她们昨日便知道这一次来的是侯爷夫妇,本以为白幼荷会是个穿金戴玉的贵妇人,没想到如此朴素。
白幼荷见几个小姑娘在那里看着她发愣,淡淡笑了一下:“不必了,唤人去准备早膳吧。”
其中大一点的小丫鬟开口道:“回夫人,韩二小姐方才来过,命奴婢与夫人说一声,她备了药膳温着,请夫人醒了去用就好。”
白幼荷这才想起来刚才韩泠来过,而且还不是一个人,又问道:“二小姐带过来的客人是何人?”
小丫鬟道:“回夫人,是商家的六少爷,少爷这几日正好在晴柔庄里住着,素与二小姐有些交往,今日听说二小姐来,便也跟着来了……”
白幼荷微微挑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被几个小丫鬟引着往用膳的林间小厅走去,尚未走到目的地,远远地便听见韩泠大嗓门道:“怎的是哥哥先过来了,嫂嫂还睡着么?”
曲径通幽,白幼荷一绕进小竹林,就看见小亭里,韩擎坐在那里,脸色不善地抬头看着他的妹妹。
韩泠正抱着手臂瞪他,转身瞧见白幼荷来了,脸上立刻露出委屈的表情:“嫂嫂,你不来,他不让我吃饭。”
白幼荷看了韩擎一眼,韩擎淡淡道:“大早上就去敲门要见嫂嫂,见不到你吃得下去么?”
白幼荷哄道:“听侯爷说昨日泠儿被夫子留了,可是因着什么?有没有被打了手板?”
大夏贵胄的家塾之中,一般也会给族里女孩子单独开一堂课,识得几个字,学一学女德女训,简单些的文章诗词。白幼荷十三岁以前在自家家塾念书,后来进了宫便同公主一起念书。家里夫子十分严格,若是背书背的不好,女孩子也是照样打手板的。
韩泠看着她:“打手板?那倒是没有,只是叫我抄了许久的书,今日手还痛呢。”
说罢把手放在白幼荷手里:“嫂嫂你看,这里都起茧了。”
韩擎在一边看她卖乖,白幼荷还真吃这一套,托着她的手轻轻揉半天,忍不住转过去不再看。
他怕他看多了想打人。
那双手刚刚还握着自己的手,如今又要碰上别人的了,哪怕是女子,是自己的妹妹,他也觉得不干净,要将她的手弄脏了。
当然不能因为这个发作,旁边的商小少爷方才跟韩擎刚刚寒暄过,如今看着两个女眷说起小话来,忍不住感叹道:“没想到二小姐跟夫人如此亲近,倒不像嫂嫂,简直将侯爷夫人当做亲长姐似的。”